【thrill me刘孙组au】第一章 春风

           1933年,春

          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上海法租界的街道上响起了枪声。

         路灯惨淡的光洒在柏油马路上,阴影里涌现出数不尽的人影,全部拿着砍刀。为首的还带着枪。本已稀少的行人忙不迭地逃离这里,为免卷入一场一触即发的黑帮火拼。街旁小楼也相继熄灯。黑洞洞的窗眼如坟墓般寂静。

         街上还有一个年轻人,一件布褂子已破破烂烂,未能及时离开。他显然对此地并不熟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走停停,不时四处张望一番。他脸上沾了尘灰,容色带着倦意,眼中却透出一股坚毅的神采。他沉默地向前走。

         转角处一家照相馆里仍亮着灯。一家人方匆匆出店乘上黄包车离去。店主正要关门,那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恳求道:“让我进店避一避吧,先生。”他看着店主,眼神有些凄怆。店主也很年轻,柔顺的黑发垂到耳畔,五官生得说不出地俊美,似乎不是寻常的生意人。他仔细打量着年轻人,沉吟半晌未能决定。

         蓦地,枪声又起,这次不再停歇。听着喊杀声如潮水此起彼伏,年轻人又道:“等他们打完我就走。求您了。”店主这才微一点头,简短地说:“好。”他侧身让年轻人进来,随即锁上了门,拉上厚帘。

         窗边竖着一道屏风,屏风前有一条长沙发。店主领着年轻人走过去。两人蹲在沙发之前,默默地听着外头嚣声震天。墙壁上还亮着一盏灯,室内充斥着泛黄的微光。年轻人低着头,双手合十。

         过了许久,外界声浪终于平息。店主从西服马甲中掏出一块怀表,一看时间已过午夜。他转过头:年轻人抱膝坐着,昏昏欲睡。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推了推年轻人,道:“结束了。醒醒。”

         年轻人一下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道:“打完了?”

         他点点头:“打完了。”

         年轻人逐渐回过神,很快站起来,充满感激地笑道:“多谢您庇护我这回。我这就走,不打扰您了。”

         店主看着他,忽然道:“你再多待一会儿。当心那些人还没走干净。”

         “啊。”年轻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有些不知所措,只得顺从地站在原地。青年店主也站起来,走到试衣间旁拿来一块毛巾,递给年轻人,道:“擦擦脸。”

         年轻人连忙道了声谢,胡乱地擦去了脸上尘垢。他的模样十分清雅,双眼更是灵秀,感情丰富。他的面容就像一名文气的大学生,但气息沉静,应当成熟许多,且多半受过高等教育,却不知为何落到如此境地。他褴褛的衣衫下露出身上几处伤痕。店主想了想,去试衣间拿了件长衫给他,道:“进去换上吧。”

         年轻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随即说道:“我真不知道改怎么感谢您才是。您能告诉我您叫什么吗?今天的恩情我会铭记在心,来日一定倾力相报!”

         店主态度忽然疏离了起来,道:“我姓刘。叫什么不重要。你也不用记得我。我这里不缺什么。你去把破衣服扔了,自己好好过活。”

         年轻人有些急,认真地道:“可是,这怎么可能不记得?”

         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不要让我后悔帮你。”

         年轻人浑身颤了一下,不再说话,安静地换好衣服,便同他道别。

         拿着旧衫走到门口时,那年轻人还是回头说:“无论如何,愿你一切安好。我会为你祈祷。”

        刘别过脸去,默默无语。年轻人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把他的侧影印在心里。


*****

         仲夏之夜,天暗得晚,街角的照相馆却不等夕阳落山便要关门了。道旁行人和建筑在余晖下慵懒地拖出长长的黑影。刘走到门口。金色的光辉镀在门前阶上,映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孔,衬得他愈发清冷,在光影中仿佛一座希腊式雕像。

         他锁好两扇镶玻璃窗的门,正要拉上门帘,有人站在他面前敲了敲窗。他抬起头。那人着一袭长衫,对他笑了笑,好似仍沐浴在两个月前的春风里,正是那个曾在他店里避难的年轻人。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门,却并不让对方进来。

         “我们要关门了。你有什么事?”

         年轻人带着歉意笑笑,说道:“我不会打扰你太久。”

         “长话短说。”刘有些厌烦。

         迎着他冷冽的目光,年轻人压低声音道:“国民政府已经察觉你们这个据点了。你们快点转移吧。”

         “你在说什么?”

         “我追踪到了你们的信号来源,还没有告诉组织具体地点,只是把范围缩小到了这条街上,但不能保证没有别人在追踪你们。我不是负责行动的,不知道具体情况。我只知道,你肯定是地下党。”

         刘死死地盯着他。他继续说道:“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找来。你快走吧。”

         沉默良久,刘忽然笑了一下,对一脸期盼的年轻人说道:“谢谢你了。你进来坐一会儿。”

         年轻人有些欣喜地走进照相馆里。落日时的光影交织在房间内精致的陈设、墙纸与黑白格的地砖上。相较上次分别之时,年轻人变得神采奕奕,温润的气质与挺拔的身形让他更像一位留连风雅之地的大户人家公子,即使他穿的只是布衣布鞋。

         刘引年轻人一同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怎么会加入国民党?”

         年轻人浑然不设防地笑道:“其实我很早就是党员。在东京念大学的时候我就加入了同盟会,还见过一次蒋中正先生。之前回黑龙江老家的时候出了事,一路逃难来上海,才变成那样。”说到这里,他又充满感激地道:“上次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让我好歹有个体面的样子,国民政府肯定不会要我。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偿还上次的恩情。”

         刘靠在沙发上,一直看着他。外面的天色暗了几分。年轻人也微笑着看着刘,没有丝毫不安。

         过了一会儿,刘眼中带上一丝讥讽,慢慢地说道:“做了这么点小事,就想还情?”他站起来,拉平衬衫,“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

         年轻人惊讶地说:“那你告诉我,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刘背对着他,翻了翻一幅油画下的橱柜,一转身,将一把枪顶在年轻人头上:“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带我去你们的据点。”

         年轻人抬头望着他,目光里却毫无惧色,问道:“然后呢?”

         “然后?谁管你‘然后’怎样。”

         “你杀过人么?”

         刘将子弹上了膛。

         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道:“我现在就带你去。那是一个废弃的厂房,没有人看守。晚上只有发报员。路上我们可以买些汽油。”

         两人对峙了许久。最终,刘慢慢放下枪,语气中嘲讽之意更盛:“行啊你。你他妈是蠢还是天真还是心肠太好了?我真想叫你白痴。”

         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道:“我说过要报答你。况且你拿枪指着我,我也只能听你的。”

         刘翻了个白眼:“贪生怕死的家伙。”他一把拉起年轻人,道:“要走就快走。”

         照相馆的灯熄了。两个人影从后门走了出来,消失在逐渐深沉的夜幕里。

*****


         年轻人与刘逆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前进。租界里灯火辉煌。电车以缆绳在夏夜的天空上划出两道暗色的轨迹,满载着乘客,到站时“叮”地响一声,便继续前行。路上的行人与两位年轻人擦肩而过,永远无法窥知他们心中的秘密。

         他们走出了租界,跨过黑沉沉的河水,踏上了华界那灰色的土地。低矮的城墙无言地立着,将传统的小市民们围在里面。这里人们的生活在天黑之时便已基本结束了。偶有于家中或酒楼书寓宴请,笑语声也不传出门槛。城墙上亮着惨白的天灯。道路狭窄而肮脏,路旁两排房屋黑黢黢,只有路口才有灯光。有时能遇上一家还开着门的店铺,昏黄的煤气灯光照到街上。他们便是在这样一家修车店里买了一桶劣质的汽油。老师傅昏花的双眼抬起来望着上海话油滑的刘与文质彬彬不言不语的年轻人,在模糊的光线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年轻人抱着那一大桶汽油,很快被刘落在了后面。有好几次他都急得直喊“走错了走错了,不是这边!”惹得刘大笑,转过头问他:“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年轻人咬了咬牙,也笑道:“哪敢麻烦您呐。”

         一个小河湾边伫立着一座废旧的厂房,周围有一丛树林。他们趟过高高的杂草,走到林间一处散落着零件的空地上,从树下望去:有一扇窗户里亮着灯。他们穿出树林,来到老厂房的矮墙下。一面墙脚堆着一些木材。刘把它们堆在一起,捡了一根锈蚀的水管,倏地打碎了另一面墙上的窗户。

         “往里面倒油。”他命令道。

         年轻人脸色白了白,无言地照做了。刘划燃一根火柴,扔进窗户里,就见火焰轰然腾跃上来。

         他又要年轻人往另一扇窗子里和柴堆上倒汽油。烈火将木材灼烧得噼啪作响。屋内响起惊惶失措的呼声。窗口不断往外冒出火舌。火光冲天而起,烧红了寂静的夜空。两人退到树林中。年轻人浑身发抖,只得坐了下来。刘却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但丁站在敞开的地狱门前。

         红焰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中跳动着一道异常狂热的光芒。年轻人望着他,忘却了呼吸。

         “看哪,”刘抑制不住地兴奋道,“这样的火焰。”

         年轻人慢慢站起来,向他靠近一步:“我们烧了我的据点。”

         刘发出一阵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声,紧紧地盯着火场。

         年轻人现在与他近在咫尺,呼吸都可触及刘的面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人,语声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谁家的小少爷?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要玩这么危险的游戏。”

         刘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毫不示弱地看了他一眼:“危险?”

         年轻人突然抓住他的肩,迫使他直面自己,然后吻上了他的嘴唇。

         刘惊讶得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随即开始激烈地挣扎。年轻人却丝毫不放松,一手箍着他的肩膀,一手擎着他的后脑勺,紧紧搂着他,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渐渐无力抵抗,竟被按倒在了地上。

         待到两个人终于喘着气分开,刘第一时间狠狠地打了年轻人一巴掌:“你疯了?还咬人?”

    年轻人不怒反笑。刘看清了他温柔的眉眼中极深的渴望,不禁受到了震撼,没有抗拒他的第二次深吻。

    年轻人接着吻过他柔软的面颊、眼睑、硬朗的颈线。再要往下时,刘一下推开他,沉声道:“你在干什么?再发疯我们都要被抓起来。”

         年轻人微微一笑,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我们,而是你。”

         “你说什么?”

         刘终于正视了这个年轻人。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血液涌上了头顶。

         年轻人却放开了他,站起来道:“你说得对。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刘费力地坐起来,一阵晕眩,还感觉膝盖发软。年轻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们很快地沿着原路返回,在有人家处,一路无话。

         来到城墙根下,两人都站住了脚。天灯洒落一地明辉,夜间的虫迹看得无比清晰。刘低着头,忽然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抬起头,笑道:“我叫孙宁。”

         “知道以前我为什么没有问吗?”刘不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从头到脚都写着‘白痴’两个字。我一看就知道,你姓白名痴。”

         “啊哈哈哈……”年轻人只能笑笑。

         刘这时也看向他,说道:“我叫刘令飞。”

         “咦?”年轻人惊讶地道,“你难道是……”

         “就是你说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刘令飞不耐烦地道,“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孙宁想了想,说:“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然后呢?”

         “我可以引你进我们的组织。”

         见刘令飞睁大眼睛,孙宁又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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